小区隔壁那栋楼在换窗，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开始啃墙。我午睡被吵醒，下楼透气，看见三单元门口的石凳上坐着一位老人，七十来岁，戴顶旧草帽，闭着眼，像睡着了。电钻响一下，他眉头皱一下，却没走。旁边放着个布袋子，露出半截毽子。我站了一会儿，他忽然睁眼，说，吵是吵，坐这儿晒会儿太阳也比屋里强。后来聊起来，他说自己每天还踢毽子，腿脚不灵便了，一次踢不了几个，可天天要踢。

他说这话时，手在膝盖上比划着踢的姿势。我问他为什么不在家待着，他指指楼上，说儿子一家周末回来，嫌吵，他干脆出来躲。躲归躲，毽子还是要踢的。他说年轻时在厂里踢毽比赛拿过名次，现在不行了，可每天不踢几下，浑身发僵。电钻又响，他站起身，从布袋里掏出毽子，在石凳旁的空地上踢了五下，毽子落地，他弯腰去捡，动作慢，但稳。

我看他踢完，问，这算锻炼吗。他笑笑，说，算什么锻炼，就是活动活动。可他说这话时，额头上有汗，呼吸也粗了些。他说前年摔过一跤，腿养了半年，医生让他多动，他就把丢了二十年的毽子捡回来了。开始一次踢一个，后来两个，现在能连着踢五个。他说，别小看这五个，比吃药管用。我问他吃药吗，他说吃，降压药，一天一片，没断过。

电钻声停了，大概工人去吃饭。老人把毽子放回布袋，说，其实小区里像他这样的老人不少，早上在广场上，有打太极的，有抖空竹的，还有几个老太太拿扇子跳舞。他说那些他都不去，嫌闹，就自己踢毽子。我说踢毽子不算闹吗，他说，踢毽子安静，毽子落地有响，可那是自己的响，心里有数。他问我平时动不，我说偶尔跑步，他说跑步好，就是别跑太猛，他年轻时跑过，后来膝盖不行了。

他说起去年冬天，小区里一个老头在广场上打羽毛球，接球时摔了，骨折，躺了三个月。他说这事时语气平常，像说天气。他说，运动这事，得知道自己几斤几两。他踢毽子从来不超过二十下，踢完就歇，不逞强。他说，你看那些早上跑步的年轻人，跑完脸红脖子粗，他看了都替他们累。我说那你还踢，他说，踢是踢，不较劲。电钻声又响了，他站起来，说该回去看看了，孙子该醒了。

我跟他走到单元门口，他回头说，明天这个点还来，你要是没事，下来看我踢。我说好。第二天下午我下去，他已经在石凳旁踢上了，这次踢了七个。他看见我，没停，踢完七个才说，今天多两个。我说进步了，他说，屁进步，是毽子轻了。后来我隔三差五下去看他踢毽子，有时他踢，有时他坐着看别人踢。有一次他跟我说，运动这事，说到底就是跟自己较劲，别跟别人较。他说这话时，毽子在脚上颠着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，落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