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坏了快半个月。每次有人拎着菜或抱着快递站在单元门口，都得腾出一只手去拨那个松动的塑料壳，里面弹簧早就没了弹性，按下去弹不回来。三楼张婶干脆用钥匙捅，捅完还得朝楼上喊一嗓子，喊声穿过楼道里的油烟味和晾衣绳上的被单，传到五楼已经模糊了。我下班回来撞见她正仰着头喊，脖子上的青筋绷得清楚。她说最近嗓子老发紧，喊几回就哑。

这栋楼里住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人。六楼的老陈以前是厂里的钳工，手稳，现在爬楼梯得歇两回，扶手上的漆被他攥掉了一块。他每天下楼两趟，早上买菜，傍晚取报纸，来回四层楼，中间在二楼拐角站一会儿。有次我见他站那儿喘气，手里拎的芹菜叶子蹭着裤腿。他说腿没劲，膝盖里像塞了团棉花。后来他改成只下一趟，报纸让送奶的捎上来。少走一趟，人明显松快些，碰见我还主动聊两句天气。

张婶的嗓子后来说去社区医院看了，大夫讲是声带用得太急，没大事，少喊就行。她回来跟邻居商量，凑钱换了个新门铃，带对讲那种。装好那天她挨家试了一遍，从一楼按到六楼，每层都有人应。她站在楼下笑，说这回不用扯嗓子了。我注意到她说话声音比前阵子亮，也没见清嗓子。一个门铃解决的事，搁在以前得靠喊，喊多了嗓子出毛病，自己还不知道怎么回事。

老陈的儿子给他买了个计步器，巴掌大，别在腰上。老陈头几天新鲜，每天盯着数字看，非要凑够三千步。后来发现凑数得在楼道里来回走，走多了膝盖又疼。他把计步器摘了，恢复成一天一趟，慢慢走，不赶。有回我在二楼碰见他，他正扶着窗台看外面下棋的，说站这儿歇脚比坐沙发舒服。膝盖疼那阵子他贴膏药，味儿大，整层楼都知道他腿不好。现在味儿散了，人也精神些。

楼里还有个刚搬来的年轻姑娘，养了条柯基，每天早晚遛两趟。狗小，腿短，爬楼梯费劲，她得抱着上下。四楼到五楼那段她歇一次，狗在她怀里扭来扭去。有次她跟我说，抱狗爬楼比去健身房管用，胳膊酸了三天。后来她改走另一侧缓坡，绕远但省劲。狗自己走，她在后面跟着，走快了就喊狗慢点。她喊的时候声音不大，门铃修好之后整栋楼都安静不少，喊声能传出去。

入冬前社区来人在每个单元门口贴了张纸，写着家庭医生签约的电话。张婶抄了一份压在电话机底下，说万一夜里不舒服知道打给谁。老陈没抄，他说记不住号码，真有事就敲隔壁门。隔壁住的是个退休护士，姓李，六十出头，血压计常年搁在鞋柜上。老陈有回头晕，去她家量了量，高压一百六。李护士让他坐着别动，倒了杯温水，过十分钟再量，降下来些。她说你明天去门诊调调药，别自己加量。老陈第二天去了，回来把药盒上的字抄大了一号贴在冰箱上。

前几天降温，我晚上回来按新门铃，里头传来张婶的声音，问是谁。我说是我，五楼的。她说上来吧，楼道灯我开着呢。我走到三楼拐角，看见灯确实亮着，暖黄色，照着扶手上那块掉漆的地方。四楼老陈家的门缝里透出电视光，声音不大，像在播天气预报。我掏钥匙的时候听见楼下又有人按铃，张婶在里头应了一声，说来了来了。那声音不急不慢，听着嗓子已经好利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