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周正靠在沙发上打盹。那声音像有人拿钉子往他太阳穴里楔，一下一下，稳准狠。他睁开眼，天花板在震，灰尘从吊灯缝里往下飘。午觉是睡不成了。他摸起拖鞋去敲楼上的门，开门的是个小伙子，说装修队赶工期，还得半个月。老周张了张嘴，没说出什么，转身下楼。他忽然觉得心脏跳得有点乱，不知道是吵的，还是气的。

噪音对老人的伤害，比多数人想的要实在。年轻人忍一忍就过去了，老年人的身体却不太经得起这种折腾。睡眠被反复打断，血压跟着往上走，心跳也不稳当。有研究说长期处在噪音环境里，心血管出问题的概率会高一些。老周不懂这些数据，他只知道自己那几天量血压，高压比平时高了十几毫米汞柱。社区医生让他尽量躲开噪音时段，可躲到哪儿去呢，公园太远，儿子家不好意思天天去。

后来老周想了个办法。每天中午装修队开工前，他拎着保温杯和折叠凳去小区花园坐着。树底下有风，比屋里凉快。他认识了几个同样被吵出来的邻居，有人带象棋，有人带收音机。老周不参与，就坐着看。他发现坐着坐着，心里那团火慢慢散了。午睡是没了，但下午精神头居然还过得去。他琢磨着，可能人需要的不是非得躺下睡那一觉，而是有个地方让脑子歇一歇。

装修持续了二十天。老周在花园里坐了二十天。他养成了一个习惯，每天出门前把手机调成静音，不看那些让人着急的新闻。保温杯里泡的是菊花和枸杞，喝到最后没什么味了，他还是端着。邻居老李说他讲究养生，他摆摆手说不是，就是找个事做。其实他心里清楚，这种小事情对健康有没有用，谁也说不准。但人总得给自己找条路走，不能干等着噪音停下来。

噪音停了之后，老周反而有点不习惯。中午家里静悄悄的，他躺回沙发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干脆又拎着凳子下楼。花园里那几个老伙计还在，象棋摊也摆着。老周坐下来看棋，看着看着打了个哈欠。老李说你去楼上睡呗。他说不急，再坐会儿。他发现自己现在对安静这件事没那么执着了。吵的时候想静，真静下来了又觉得空。健康这事大概也差不多，不是非得追求一个完美的状态，而是能跟眼前的日子凑合着过下去。

老周后来跟儿子通电话，说起楼上装修的事。儿子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，我去找他们理论。老周说理论什么，人家也是干活吃饭。他顿了顿又说，我这二十天在楼下坐着，血压反而稳了。儿子在那头笑，说爸你心态挺好。老周没接话。他想起那些中午坐在树底下的日子，风吹过来带着点汽油味，旁边有人下棋吵吵嚷嚷的，他端着保温杯一口一口地喝。那大概算不上什么养生，但确实让他觉得日子还能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