洒水车音乐停下之后

清晨六点刚过，洒水车从楼下经过，放的是《兰花草》。那旋律被水声裹着，从窗缝里挤进来，听着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我趴在阳台上看它慢慢开过去，车尾喷出的水雾在路灯下散成一片白。车是旧式的东风底盘，罐体漆成浅绿，漆皮起了泡，一块一块地翘着。司机开得不紧不慢，到路口还伸手把音乐拧小了一格，大概怕吵着谁。洒水车走远之后，街上安静下来，只剩路面湿漉漉地反着光。

我小时候坐过一辆洒水车，是夏天，跟着我爸去他单位。那车停在院子里，罐顶的盖子开着，有人往里灌水。我爬上去看了一眼，里面黑乎乎的，水面晃荡。司机是个瘦高个儿，说带我去兜一圈。我坐进副驾，座椅的皮面裂了口子，露出黄海绵。车开起来，音乐一响，路边骑车的都往两边躲。那时候觉得这车威风，现在看它不过是个干活的车，慢吞吞的，跟清早的街一样没睡醒。

洒水车让我想起汽车这回事。它跟私家车不一样，不图快，不图好看，只管把水洒匀。路上跑的车大多有自己的脾气。出租车司机爱抢黄灯，公交车靠站时总带一脚急刹。小区里那辆白色面包车停了半年没动，轮胎瘪了，车顶落满槐花。车一多，人的性子也跟着变。有人堵在路上按喇叭，有人摇下车窗骂两句，也有人干脆熄了火听广播。汽车把人的耐心拉长了，也把人的脾气磨短了。

我学车那会儿，教练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，开一辆快散架的捷达。他坐副驾，脚底下也有一块刹车，我一踩错他就跺下去，车猛地一顿。他说开车就一条，别让别人猜你要干什么。变道打灯，刹车先看后视镜，该快就快该慢就慢。后来我自己上路，发现这话搁哪儿都成立。路上那些让人窝火的事，多半是有人不打招呼就动了方向。汽车是铁壳子，可壳子里坐的是人，人的毛病一样不少。

去年冬天我半夜打车回家，司机是个女的，四十来岁，车里挂着一个小布偶。她说她跑夜班七八年了，最怕下雪。雪一落，路面看不见线，全靠记。哪条路牙子高，哪个路口有坑，她心里有张图。她说车开久了，车就成了身体的一部分，轮子压过什么，脚底下能感觉到。那天路上没雪，她开得稳，到小区门口还提醒我台阶上有冰。我下车，看她尾灯拐过街角，慢慢没了。

洒水车又来了，这回放的是《世上只有妈妈好》。水喷到路边的冬青上，叶子亮了一层。我下楼买早饭，踩在湿路面上，鞋底有点打滑。早点摊的老板正支棚子，说这车天天来，有时候放歌有时候不吭声，不吭声的时候反倒吓人，冷不丁喷一身。我买了豆浆往家走，洒水车已经拐到另一条街上，音乐断断续续飘过来，像谁在哼一首老调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