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市散场，摊主把折叠桌翻过来，桌腿往里一收，啪地扣住。桌面油腻腻的，边角磕掉了几块漆。他把桌子塞进面包车的后备箱，旁边还挤着两把塑料凳和一箱没卖完的碗。车门一关，车身往下沉了一截。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，看着那辆面包车倒出来，尾灯在窄巷里晃了两下就拐出去了。这种车不讲究好看，后悬挂被压得几乎贴住轮胎，跑起来却稳当。摊主说买它就是为了装货，后座拆了，地板铺了铁皮，洒了汤拿水管一冲就行。

汽车在夜市这地方就是个工具。白天它停在家里或者巷子口，晚上才活过来。卖炒粉的用三轮居多，卖衣服的用面包车，还有人把轿车后排座椅放倒，铺块布摆袜子卖。后备箱开口大小很关键，开口窄的装不了大箱子，底板高的搬东西费腰。有个卖水果的老头开一辆旧皮卡，后斗焊了铁架子，西瓜码两层不晃。他跟我说过，这车油耗高，但能拉，一年下来修车钱比油钱还多。皮卡后斗的挡板放下来能当凳子坐，收摊时往上提，铁碰铁的声音整个巷子都听得见。

开面包车的那位摊主后来跟我聊过几句。他说这车买的时候跑了八万公里，手动挡，离合有点高。他试车那天专门在坡上起步了两回，怕半联动不行。后来拉货多了，刹车软，他自己换了刹车片。白天不出摊的时候他也开这车买菜接孩子，后座装回去就行，但螺丝拧来拧去嫌麻烦，干脆一直拆着。孩子坐副驾，书包扔脚底下。他说这车空调不太冷，夏天跑起来水温高，得开外循环。不过晚上收摊回家，路上车少，窗户摇下来吹风比空调舒服。

其实很多摊主选车就看三样：能装、便宜、修起来不心疼。二手车市场里那些跑了十几万公里的面包车，万把块钱就能拿下，保险只买交强险。剐蹭了不补漆，拿补漆笔涂一下，或者贴张卡通贴纸盖住。有个卖炸串的年轻人在车门上贴了整面不锈钢板，说是防油溅，洗车方便。他的车排气管锈穿了，跑起来声音像摩托车，他自己焊了根铁管接上，检车的时候再换回来。这种用法跟家用车完全两回事，家用车怕磕碰，他们怕装不下。

我认识一个开轿车的摊主，卖手工饰品。他用轿车摆摊是因为后备箱深，能放好几个收纳箱。但轿车底盘低，巷子口的减速带蹭过两回，前保险杠底下全是白印子。后来他在网上买了加高弹簧，装上以后车头翘起来，大灯照得近，晚上开车得把雾灯也打开。他老婆嫌难看，他说难看就难看吧，不蹭就行。这辆车他开了六年，除了保养没进过修理厂。他说再跑两年换辆二手SUV，后排放倒能躺人那种，摆摊累了能眯一会儿。

收摊后的巷子安静下来，地上留着油渍和菜叶。面包车已经拐上大路，尾灯混进车流里分不清了。那些车白天散在城市各处，晚上聚到夜市边上，装货卸货，开门关门。摊主们不太聊车的性能参数，聊的是哪个路口好掉头，哪段路晚上没交警贴条，后备箱能塞多少箱货。车漆刮了不着急补，轮胎磨平了才换。一辆车跑废了，换一辆接着用。夜市每天散场，折叠桌每天收起来，那些车第二天还得接着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