积水还没退干净，一个穿灰衬衫的男人推着电动车在水里走，车轮半淹，电瓶大概已经进了水。他走得很慢，右脚每踩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路面。路边台阶上站着几个刚放学的孩子，背着书包看他。其中一个男孩扭头问旁边的母亲，为什么他不骑上去。母亲说，车坏了，骑不动。男孩哦了一声，又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被拉着走了。

那个男孩大概七八岁，正处在见什么问什么的年纪。他的问题很简单，得到的回答也很简单。可教育这件事，很多时候就藏在这种一问一答的缝隙里。他知道电动车进了水会坏，这个知识不是课堂上教的，是路边捡来的。学校里的课本讲电路讲电池，讲得比这清楚，但孩子记住的往往先是眼前这一幕。知识要找到一个落地的钩子，才挂得住。

推车的男人拐进了巷子，水花从车轮两侧翻出来。他大概是要去找个修车摊。这条街上确实有一家，门脸很小，门口挂着几块旧电瓶。修车师傅姓刘，干这行十几年了，手上全是黑油印子。他收过两个徒弟，都是初中毕业就不想念书的。刘师傅教他们认线路、测电压，先看三个月，再上手。其中一个徒弟去年自己开了店。刘师傅说起这个徒弟，语气平常，只说那孩子手稳，坐得住。坐得住，这三个字比什么评语都实在。有些本事只能在手底下长出来，纸面上写不出来。

坐得住的反面是坐不住。教室里总有坐不住的孩子，被老师点名，被家长训。可这些孩子里头，有人拆装东西特别快，有人对声音格外敏感。学校不太量这些。一个孩子坐不住，不代表他学不进去，可能是还没遇到让他坐得住的那件事。教育要做的，是让不同的孩子都有机会碰到自己的那件事。这话说起来容易，做起来要很多间教室、很多种老师、很多条路。路窄了，人就挤。

巷子口的水终于退到了脚踝以下。推车的男人停下来，把车支好，蹲下看后轮。修车摊的刘师傅拎着工具走过来，两人说了几句，蹲在一起拆螺丝。旁边围着两三个放学路过的孩子，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也没管，眼睛盯着拆开的电机看。没人赶他们走。刘师傅偶尔抬头，跟其中一个孩子说一句，这是霍尔线。孩子点头，也不知道听没听懂。可这个下午，他蹲在这里看的这半小时，也许比一节课的印象更深。

天快黑了，修车摊亮起一盏灯。孩子们被各自的家长喊回家吃饭，巷子里剩下扳手碰铁皮的声音。那个灰衬衫男人推着修好的车走了，后轮转起来没有异响。刘师傅收拾工具，把地上的螺丝一颗颗捡进铁盒。明天还有学生要从这条巷子经过，背着书包，有的会停下来看两眼，有的不会。教育不总发生在铃声和课桌之间，它也在积水的路边、在修车摊的灯泡底下，在一个孩子愿意蹲下来看别人拧螺丝的那个时刻。这些时刻散落在各处，没有课表，没有考试，碰上了就碰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