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陈刚在沙发上眯着。那声音像直接钻在太阳穴上，一下一下的，午觉算是废了。他坐起来发了会儿呆，翻出手机看前年在青岛拍的照片，栈桥边上喂海鸥，风吹得头发乱七八糟的。照片里他笑得挺开，跟现在这张脸完全两回事。他忽然想，与其在这儿干耗着，不如出去待几天。

老陈出门向来不做什么攻略。订了张去威海的票，背包里塞两件换洗衣裳就走了。到了地方先找家小旅馆住下，老板娘问他要不要看日出，他说不看，睡醒再说。第二天真睡到九点多，慢悠悠晃到海边，看几个老头钓鱼。人家钓上来一条小鲳鱼，他凑过去看，老头递给他掂掂分量，他掂了掂，说够一盘了，老头乐了。就这么站着聊了半个钟头，海风咸滋滋地往鼻子里钻。

后来几天他哪儿也没赶着去。坐公交到终点站，下来走两步是个渔港，地上湿漉漉的，腥味挺重，他反倒觉得舒服。路边摊卖刚出锅的鱼饺子，五块钱四个，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吃，烫得直吸气。旁边修船的大哥问他哪儿来的，他说石家庄，大哥说那地方干，他说可不是嘛，嗓子眼儿天天跟糊了层纸似的。大哥笑，他也笑。吃完饺子又溜达回旅馆，路上看见一只橘猫趴在墙头，他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。

旅馆里还住了几个年轻人，晚上在大厅打牌，喊他一起。老陈说不会打你们这种，他们教他，输了的往脸上贴纸条。他脸上贴了七八条，其中一个姑娘笑岔了气，说你脸太小贴不住。老陈说那正好不贴了。后来聊起来，那几个是辞职出来转的，说上班上得人发木。老陈说你们这叫充电，我这是躲清静，楼上装修比上班还磨人。大家又乐。

走的前一天下午，老陈哪儿也没去，搬把凳子坐旅馆门口晒太阳。老板娘在院子里晾床单，白布单子被风吹得鼓起来，又落下。他想起小时候他妈晾被单，他钻在底下跑。这会儿没小孩钻，就他一个老头坐着。手机响了，是邻居问他回去没有，说装修还有两天完。他说不急，再待一天。挂了电话他跟老板娘说，你这儿真好，不吵。老板娘说海边嘛，风大，什么声儿都刮跑了。

回程火车上，老陈靠着窗，外头麦田一块一块往后挪。他摸出手机看这次拍的照片，有渔港的破船，有猫，有贴纸条的牌局。他挑了一张海面发给他闺女，闺女回：又出去玩啦？他说嗯，躲了几天。闺女说下次带上我。他打了三个字：行，你定。然后把手机揣兜里，闭上眼。火车晃荡晃荡的，跟摇篮似的。这回没人装修，他踏踏实实睡了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