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鞋摊遮阳伞下的体育课**

小区门口那只修鞋摊的遮阳伞，蓝白条纹，边角磨出毛边，撑了十几年。伞下常坐着老周，手上一把锥子，膝盖上垫块帆布。我有时蹲在旁边看他上鞋掌，他忽然说：“你跑起来，脚后跟先着地，太伤膝盖。”我愣住，他咧嘴笑：“我年轻时在省体校练过短跑，废了一条跟腱，才改行修鞋。”那把伞底下，原来藏着一堂迟到的体育课。

伞骨上系着个旧哨子，老周说那是他教练送的。他不修鞋的时候，会吹几声，小区里几个野孩子就跑过来，围着伞站成一圈。老周教他们摆臂，说胳膊是钟摆，不是车把，别乱晃。孩子们学得歪歪扭扭，他笑骂两句，又让他们踮脚跳台阶。我问他为什么不教点正经的，他说，跳台阶就是正经事，跟腱断了之后，他才知道脚踝上那根筋，比什么证书都金贵。

有一回下雨，我躲进伞下，老周正拿砂纸磨一块旧鞋底。他忽然抬头说：“你知道体育是什么吗？”我没接话。他自顾自讲，体育不是跑多快跳多高，是知道身体哪块疼，哪块不听话。他指了指自己脚踝：“这儿坏了，我就知道腰得使多大劲，肩膀得怎么歪，才不摔跤。这叫跟身体商量着过日子。”雨打在伞面上，噼里啪啦，像无数小拳头在捶。

后来我常去伞下坐坐，老周就给我讲他看过的比赛。他不说谁赢谁输，只说某个运动员起跑时肩头抖了一下，某个游泳运动员转身时换气晚了半拍。他说这些细节外人看不见，但身体自己知道，差半秒就是差一辈子。他说自己修鞋也一样，钉子歪一点，鞋走起来就拧巴。体育和修鞋，原来都是跟“差一点”较劲的活计。

秋天的时候，老周收了摊，说跟腱又疼了，要去医院。伞收起来那天，几个野孩子围着问他还教不教跳台阶。他摆摆手：“等我把脚养好，教你们怎么摔跤不伤骨头。”孩子们走了，老周把锥子、线轴、旧鞋掌装进铁盒，忽然回头对我说：“你记住，人这一辈子，总有根跟腱要断，但别躲，躲了就不会走了。”那伞折叠起来，像一只收拢的翅膀。

冬天过去，伞又撑开了，老周没来，他儿子顶的班，说老周在家养伤，闲不住，让他先把摊子支起来。伞下换了个年轻人，不太说话，但工具摆得规整。我路过时，他忽然叫住我：“我爸说，你要跑步，脚跟先着地那毛病，得改。”我点头，忽然觉得那根蓝白条纹的伞骨，像一条起跑线。老周没教的那些，风一吹，影子在地上晃，全是动作要领。